袒露伤疤 (第1/2页)

    谢言回到宿舍，将那个散发着淡香的薰衣草茶包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泡来喝，只是觉得心情比去实验室之前稍微安定了一些。江砚的引导确实有用，至少让他明白了身体反应和情绪之间的关联。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脑海里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各种杂乱的念头和恐慌塞满。他尝试着运用江砚教的方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渐渐袭来。这一夜，他虽然依旧醒了几次，但总算是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没有像前晚那样彻夜清醒。

    第二天醒来，虽然眼底还带着些许倦意，但那种亢奋又疲惫的撕裂感减轻了不少。他看着桌上那个原封不动的茶包，心想或许今晚可以试试。

    白天上课时，他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虽然还是会偶尔走神，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完全无法集中。午休时，他甚至趴在桌上小睡了十五分钟。

    随着情绪略微平稳，那种“被人跟踪”的恍惚感似乎也减弱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疑神疑鬼地频繁回头。他开始觉得，也许江砚说的是对的，那真的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错觉。

    晚上，他泡了那包薰衣草茶。温热微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宁静的植物香气。他按照“家庭作业”的要求，简单记录了下今天的情绪状态——“尚可，略有焦虑，但可控。”

    做完这些，他躺回床上，继续练习呼吸放松。这一次，入睡变得比昨晚更容易了些。

    周五下午，只有一节选修课。下课后，谢言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图书馆。他并非要去借书或自习，只是突然想在那片安静而开阔的空间里待一会儿。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偶尔走过的学生，内心感到一种罕见的、近乎祥和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点开与江砚的聊天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斟酌着打字：

    谢言：「学长，谢谢你的茶。还有，那些方法，好像有点用。」

    消息发送成功。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复，甚至不确定江砚是否会回复。发出这条信息，更像是对自己内心某种转变的确认。

    然而，不到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江砚：「嗯。很好。」

    回复依旧简洁，但谢言却仿佛能透过这两个字，看到江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或许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研究者看到预期反应时的满意。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回复什么。

    每周的咨询成了谢言生活中一个稳定的支点。江砚始终保持着专业的、无可挑剔的距离感，引导他识别情绪、调整认知。谢言甚至开始期待这些每周一次的会谈，在那间安静得只有仪器轻微嗡鸣的心理学实验室里，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理解与被接纳。

    这次咨询开始时一切正常，他们像往常一样探讨了谢言一周来的情绪波动和认知模式。直到接近尾声时，江砚合上那本看似寻常的记录本：“最近还有过伤害自己的行为吗？”

    谢言脸上的放松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将左臂往身后缩了缩，仿佛那截肢体有自己的羞耻。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没有。”这个回答半真半假——旧伤正在愈合，而近期的冲动确实因这些会谈而减少了。

    “绷带还缠着。”江砚的视线落在他试图隐藏的左臂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一份实验数据，“解开让我看看吧？”他给出无可挑剔的、充满关怀的理由：“我需要评估创面愈合情况。伤口如果处理不当容易感染，而且观察疤痕的形态、颜色变化，也是客观评估你情绪状态的重要参考。”

    谢言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死死攥住袖口，整个人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不…”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很丑…很难看…”

    丑？

    难看？

    世俗的评判标准，江砚永远无法理解。

    这种在痛苦中诞生的印记是何等纯粹的数据，是何等美丽。

    江砚没有催促，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取下那副金丝边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专用的绒布，缓缓擦拭着镜片。这个刻意放缓的动作无形中消解了部分压迫感，让他显得更具亲和力，也给了谢言缓冲的时间。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声音被放得极缓极轻：

    “谢言，看着我。”

    谢言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审视或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容纳一切的深海。

    “你可以选择伤害自己，”江砚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肯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那是你在无法承受的压力下，为了寻求瞬间的解脱而做出的极端行为。这行为本身，并不可耻。”他刻意强调了“行为本身”，将行动与人格剥离。“它只是你内心巨大痛苦的一种外在表现，一个求救的信号。所以，把你的伤疤展示给我看，没关系。在我这里，它不需要被隐藏。”

    谢言彻底愣住了，从来没有人没有人这样“正常化”他的伤疤，仿佛那不是变态的、丑陋的印记，而只是普通的、需要处理的伤口。这种前所未有的视角，让他坚固的防御外壳产生了一丝裂痕。

    “真的…”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孤注一掷的求证，“…你不会觉得恶心？”

    恶心？不，是兴奋。

    是朝圣者终于得见神迹般的颤栗。他正在把最脆弱的部分交出来，多么完美的信任…多么珍贵的样本数据。

    “不会。”江砚的声音稳如磐石，“现在，展开让我看看，可以吗？”他用的是商量的词汇，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不容拒绝的坚定。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血液流动的嗡鸣。谢言内心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恐惧与渴望在撕扯。最终，对“被真正理解”的深切渴望，以及长久以来独自背负这个血腥秘密的疲惫，压倒了对暴露伤疤可能带来的评判与恐惧。他像是被对方的话语和眼神蛊惑了一般，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颤抖着，伸出了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左臂。

    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江砚即将露出的任何表情，手指笨拙地、一点一点地解开缠绕的白色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