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 (第2/2页)


    江砚：我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或追问。紧接着，下面弹出了一个语音通话的请求。

    谢言愣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接听按钮，心脏擂鼓般狂跳。接？还是不接？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他，这太越界了，江砚是他的研究者，是一个他应该保持距离的危险存在。可情感上，在那片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孤独和恐惧中，这通电话像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的手指比大脑更快做出了选择，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细小得如同呓语。

    “嗯，我在。”江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与窗外混乱的雨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哭”，也没有说“别怕”，只是简单地确认自己的存在。

    “……谢谢。”谢言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不用谢。”江砚的声音很轻，“只是停电而已，线路问题，维修工人很快就会处理好的。”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无形中削弱了这件事的恐怖色彩。

    “嗯。”谢言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电话那头传来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证明着另一个人的存在，证明着他并非独自一人被遗弃在这片黑暗里。

    谢言依旧蜷缩着，依旧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和窗外令人不安的雨声，但那种灭顶的恐慌，似乎因为这条无形的连接，而稍微退潮了一些。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肌rou在慢慢放松。

    “你……”谢言犹豫着开口，声音依旧很小，“你在做什么？”

    “看一些资料。”江砚回答得很快，很自然，“顺便，陪着你。”

    谢言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会不会……耽误你时间？”

    “不会。”江砚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反正今晚也没什么要紧事。”

    又是一阵沉默。但谢言不再感到难堪或焦虑。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感受着这份诡异的、却实实在在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一点的陪伴。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江砚正看着屏幕上通过谢言手机麦克风收集到的、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频率和心率数据，嘴角满意地勾起。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非什么学术资料，而是实时更新的监控日志。

    【介入记录-时间22:17】

    ·介入方式：语音通话应激发状态下，由样本主动寻求接触后实施。

    ·样本即时反应：情绪激动哭泣，恐慌状态。

    ·介入后观察：样本呼吸频率、心率趋于平稳，自我报告恐惧感降低主观，对介入者表现出初步依赖倾向。

    ·初步结论：在极端情绪状态下，样本对外部支持即使来源可疑接受度显着提高，介入效果良好。

    江砚一边在日志上记录，一边用他那平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对着话筒说：

    “雨好像小一点了。”

    谢言下意识地侧耳倾听，窗外的雨声似乎真的不再那么密集和狂暴了。

    “嗯……”他轻声回应，紧绷的身体又放松了一些。

    语音通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偶尔江砚会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听到风声了，看来风势大了些”，或者“你那边有应急灯或者蜡烛吗？”。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像一块投入汹涌情绪中的定锚石。

    谢言从一开始的蜷缩颤抖，到后来慢慢放松，甚至能靠在沙发背上，低声回应几句。他告诉江砚，家里没有蜡烛，手机电量也不多了。

    “省着点用。”江砚说，“或者找个充电宝。”

    “嗯。”谢言应着。他其实有个充电宝，但在房间里，他不想起身，不想打破此刻这份脆弱的安全感。

    后来，雨声确实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余韵。谢言的呼吸也变得绵长，恐惧退去后，极度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江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声音里浓重的困意。

    “困了就睡吧。”他说，“电话可以不用挂。”

    这个提议让谢言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不挂电话？这意味着江砚会一直在线？这种持续的、无声的陪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会不会太打扰你？”他挣扎着最后一丝理智。

    “不会。”江砚的回答依旧简洁，“我通常睡得很晚。”

    最终，疲惫和贪恋战胜了不安。谢言轻轻“嗯”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沙发上，手机就放在耳边，听着那头极其轻微的、仿佛呼吸般存在的背景音——也许是电流的嗡鸣，也许是江砚翻动书页的声音，也许是别的什么。这微小的声响，奇迹般地驱散了死寂带来的压迫感。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江砚知道，谢言睡着了。

    他没有立刻结束通话，而是又静静地“听”了十几分钟，确认谢言已经进入深度睡眠。他甚至能通过细微的音频变化，判断出谢言偶尔无意识的翻身。

    他拿起另一个专用的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特殊事件记录-语音介入及共度停电】

    ·通过提供稳定情绪支持及持续性陪伴即使远程，有效缓解样本急性焦虑。

    ·样本接受‘不断线睡眠’提议，表明信任度及依赖度显着提升，防御机制在特定情境下孤独、恐惧趋于失效。

    ·此介入方式效果显着优于单纯文字交流，建议后续在类似情境下优先采用。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依旧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界面，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还在不断增加。

    他没有挂断。

    让谢言在醒来那一刻，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条连接依然存在，意识到他“陪伴”了他一整夜，这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心理暗示和绑定。

    江砚起身，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昏暗的、雨后的城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为帮助了别人而产生的欣慰，也没有因为cao纵了他人情感而流露的得意。

    这一切，对他而言，只是实验的一部分。收集数据，验证假设，调整介入策略。

    他回到书桌前，戴上耳机，开始处理其他工作。耳机里，谢言平稳的呼吸声成了他工作的背景音，像白噪音一样，不会干扰他，反而让他有一种安定感。

    他知道，经过这一夜，谢言对他建立的，将不再仅仅是“研究者”或“学长”的认知，而是掺杂了更复杂、更私人情感的依赖。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他只需要耐心浇灌，等待它在那片贫瘠痛苦的心田里，生长出他想要的、扭曲而美丽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