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呼吸 (第1/2页)

    这一夜虽然谈不上完全安稳，中途依旧被细微的声响或莫名的惊悸扰醒过几次，但比起以往在空寂老屋里彻夜难眠或噩梦缠身，已经好上太多。谢言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阴沉得像傍晚，连绵的冬雨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让人分辨不清具体时间。

    他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只盖了条不算厚的毯子，此刻感觉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像是浸在冰水里。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正准备起身，却摸到了身边冰凉的手机。屏幕漆黑，按了几下也没反应，是没电自动关机了。

    看到手机，谢言突然一愣，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停电的恐慌、拨通的语音电话，以及电话那头平稳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恍惚，有些难以置信，还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因为过度暴露脆弱而产生的羞赧。他掀开毯子，赤着脚快步走回自己冰冷的房间，找到充电器，给手机接上电源。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上午八点五十六分。竟然睡了这么久？他有些意外。解锁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就点开了微信。最顶端的联系人，赫然是那个深蓝色的头像。

    他点进了和江砚的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系统提示显示“通话已中断”，持续时间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所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手机才因为电量耗尽关了机，而江砚那边是一直保持着连线直到那时吗？

    这个认知让谢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感激是真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无以名状的负担感。他何德何能，让一个算不上多熟稔的学长这样耗费时间陪着他？

    他盯着输入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发送了一句：

    谢言：「昨晚谢谢学长。」

    发送成功后，他立刻将手机屏幕按熄，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立刻去看可能的回复。他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也试图冲散心头那团乱麻。

    洗漱完，他走到客厅门口，试探性地按下了电灯开关。

    “啪嗒。”

    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电来了。

    谢言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光明带来的安全感，是任何言语安慰都无法比拟的。

    他关上灯回到房间后，手机屏幕很快亮起，震动了一下。谢言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过去。

    江砚：「不用谢。睡得好吗？」

    回复得很快，语气平淡自然，仿佛昨夜长达数小时的语音陪伴只是举手之劳。这种态度反而让谢言心里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些许。他拿起手机，斟酌着回复：

    谢言：「比平时好很多。学长你没休息好吧？那么晚……」

    他指的是通话持续到凌晨三点多的事。

    江砚：「我习惯了晚睡，不影响。」

    江砚回避了关于他自身状态的细节，将话题重新引回谢言身上：

    江砚：「电来了就好。今天打算做什么？」

    谢言看着屏幕，老实地回答：

    谢言：「可能继续收拾一下家里，然后看看书。」

    他顿了顿，想起昨晚的狼狈，又补充了一句，像是想证明自己已经没事了：

    谢言：「今天应该不会停电了。」

    消息发出去后，谢言看着那句显得有些幼稚的话，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嘴。

    江砚：「嗯。如果觉得闷，可以随时找我聊天。」

    江砚的回应依旧简洁，却再次抛出了那条“随时可以依赖我”的绳索。他没有过度关怀，也没有追问谢言的情绪，只是在那里，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可供连接的状态。

    这种若即若离的“支持”，对于长期处于情感荒漠的谢言来说，比任何热烈的关怀都更具渗透力。

    谢言：「好。」

    回复了这个字后，谢言放下手机，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冰箱里有李阿姨之前给的鸡蛋和面条。他烧上水，看着锅里逐渐升起的热气，思绪有些飘远。

    江砚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表面上冷静、像个精密的研究机器，可又会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出那样不动声色却又切实有效的陪伴。这矛盾的特质，让谢言感到困惑，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无论如何，昨晚那份雪中送炭的温暖是真实的。他感激这份温暖，即使它可能来自一个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人。

    吃完早餐，他挽起袖子，准备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整理工作。目光扫过左臂上的伤痕，他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拉下了袖子，将它们仔细遮掩好。

    另一端的江砚看着他回复的那句“好”，在实验日志上冷静地记录着：

    ·【依赖关系巩固】样本对昨夜介入表现出明确感激，并接受后续“随时联系”的提议。防御机制进一步减弱，对介入者的信任度与依赖性持续构建中。环境压力独居、恶劣天气与适时情感支持相结合，效果显着。

    写完观察记录，江砚合上那本厚重的日志，指尖在皮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旁边另一台始终亮着的显示屏上，那里显示着谢言的微信头像。

    他并没有立刻开始一天的工作，而是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中的一个音频文件。文件标签简洁地写着：【Yan-睡眠呼吸-231225】。昨晚那长达数小时的语音通话，被他完整地录制了下来。

    他打开专业的音频处理软件，载入文件。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大部分是平稳的、低幅度的波动，夹杂着偶尔翻身的细微噪音和窗外模糊的雨声。他戴上高保真耳机，拖动进度条，精准地选取了一段谢言呼吸最平稳、最均匀的片段。

    然后，他开始了精细的处理。运用降噪算法，小心翼翼地滤除背景中不必要的杂音，只保留那清晰而规律的吸气与呼气声。他调整了音频的均衡，让呼吸声听起来更加柔和、绵长，仿佛就萦绕在耳边。最后，他设置了一个循环播放。

    很快，一段纯净的、由谢言睡眠呼吸构成的白噪音诞生了。

    江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专注地聆听着耳机里循环播放的声音。那规律的、带着生命节律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但微微放松的肩颈线条，透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

    这声音，对他而言，不是慰藉，而是所有权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