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崩溃（第一卷完） (第2/2页)

有父亲，爸爸也是不存在的。”

    男人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却还不想放弃，“班上同学都有爸爸和mama，只有你不是这样，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因为，爸爸和别的女人跑了，所以我也不要爸爸，我不要那样的爸爸！”我大声说着，甩开他的手，跑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追来，我回头看去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烈日底下，手里还拿着那个可笑的捕蝉网，神色茫然。

    那是小学时期我对他最后的记忆。

    其实我什么都记得，一开始想不起来，可是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还有他拼命辩白的时候，我就记起来了。脑中好像有影像一样闪过。

    因为我个子矮，他总是喜欢蹲下来和我说话，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我的错误读音，还喜欢和我一起在公园里待到太阳落尽，一直等到母亲忍无可忍找来的时候，然后我们俩就悄悄溜到她身后大笑。

    他陪我的时间不很多，但是每一次都是耐心十足，还用画笔教我画画，看到那些歪歪扭扭不成样的线条的时候会说：“我们小智画得真好啊，将来一定能成个大画家。”然后把我抱起来，用胡须扎我的脸，把我逗得咯咯直笑。

    后来……这样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吵架声，就会觉得到处都飘满了黑色的空气。

    某一天他们大吵了一架，在我面前，然后父亲拉着行李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家门。

    再后来，母亲一直告诉我，他背叛了我们，背叛了这个家，所以我们不需要他，也不欢迎他。

    “他啊，看上了比我更温柔的女人了。说什么一辈子只爱我，结果，这爱也只持续了短短的三年啊……”母亲说起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凄凉，那时候她还一点都没有要疯的征兆，把我搂在怀里，唱了首温柔香甜的睡梦曲，于是做了一个美梦。

    那梦太美，我真想永远都不醒过来。

    现在，母亲也是一样把我搂在怀里，我却浑身发颤，恨不得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以后我还可以该干嘛干嘛。

    我恨这该死的铁锈味！

    “没事的，什么事都没有，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的小智……”母亲摸着我的头发，满手的血，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

    “只要把他分尸了就好了啊，分批装在垃圾袋里，很快地处理掉，丢出去，就谁也不会发现了，到时候我们还会过着平静的生活。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母亲用处理错买来的烂菜一样的口吻说着。听着这样的话，我悚然而惊。

    “啊啊，真是讨厌，明明都有了别的女人，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小智呢，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岛田君，你以前是那么迷恋我啊，我将一切都奉献给了你，我爱着你啊，你看，现在这样多好，你永远是我的了。”

    母亲抽出他胸膛上的刀，然后狠狠地砍在他的胳膊上，好像屠宰一样的现场，鲜血直溅。

    那只胳膊就像假的一样，软绵绵地被丢弃在地上，跟猪蹄没什么区别。

    母亲毫不在乎地挖出他的眼珠、舌头……像切割家畜一样的手法。

    已经干呕过无数次了，还是觉得胃里不停翻滚着。

    “不要，我不要……”

    我去拉母亲的手，哭着哀求她。

    “别这样，我们去自首吧，去自首好不好？”

    母亲拿开我的手，露出梦幻般的笑意，明明在看着我，又好像一点也没有看到我，“很快就完成了，你看，这一刻，人和牲畜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要！求求你，他是我爸爸啊！求你不要那么对待他！”

    母亲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凶狠起来，“你也要和我抢他吗？”

    她从来没对我露出过这样的眼神，这一刻，她好像变成了别的人。

    “啊，你们都来骗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小智，我的小智呢？”她忽然一把推开我，疯狂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手抖得好像得了帕金森。

    “我的小智！”她掀翻了桌子，甚至趴在地上望着沙发底下，好像我会藏在那里。

    “小智，你出来好不好，不要玩捉迷藏了……”

    她像疯了的公牛一样在屋子里冲撞，脚步磕磕绊绊，丝毫不在意自己会受伤，我木然地看着一切，觉得好像在看一出戏剧，也许我只是一个木偶，并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我是假的，眼前的这一幕也是假的，是供人观赏的剧目。

    找了许久，她知道找不到了，精心盘好的头发散乱地披下来，像以前被她轻蔑的那些女人，丝毫不体面，丝毫不端庄。

    最后，她望定了我，眼中有泪迸出，“是你，是你把他们都抢走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什么，你抢了我的男人还不够，还要抢我的儿子！”

    “我是小智啊……”我的话被吞没在口中，身体剧痛，抽搐着倒地，那刀快得立刻就穿过了我的身体，只一下，钻心的疼痛就扑面而来。

    我捂着肚子缓缓、缓缓地倒下，身上衣服被鲜血渗透，落地的时候对上母亲逐渐变得惊恐的目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像有尖叫声响起，又好像什么声音也没有。

    脑海中变得空荡荡的，只有落在眼里的那个吊灯。

    房顶上的吊灯用了好多年了，总是说修，总也没修，他们吵架把门轰地关起的时候，吊灯就跟着一晃一晃的，总觉得那种程度，好像地震一样可怕。

    可是地震不会也溢出黑色的可怕的气体，那是一种怪物。从小我就怕那种怪物，那怪物钻进父亲的心里，让他经常不着家，让他眼里逐渐没了母亲，没了我。那怪物又钻进了母亲的心里，让她毫无安全感，像攥紧一根悬木一样死死抓着我。这怪物终于也找到我了，我看见它在对我笑。

    如果我还能再睁开眼睛，我想，我一定要换了那盏吊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