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仿佛一切都还来得及回头 (第1/1页)

    “说！是不是你！”

    狂怒的吼叫里，四周林木狂舞，摇曳的烛火在急急烈风中被掐断了喉颈熄灭。

    山一般巨大的怪物在黑暗之中膨胀扩大，底下是个尖叫的长发女人，蓝色的纱裙夹着金丝，上好的脂膏涂抹手臂，她向来重视保养，可手臂被无情地蛮力撕开，如同断掉布偶的一部分，被随随便便扔在旁边的泥水里，溅起泥泞。

    闻声的小厮提灯而来，小心翼翼地看，看到的是如一节白藕的手臂，愣住了，然后是一颗球状的东西，甩着液体被扔出来。

    喷涌的红色甚至远远飞溅到自己的衣鞋，他双腿不听使唤，居然动不了一步，吸气呼气，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怪物粗粗喘息着，一下又一下用锋利的尖牙撕咬女人的脖子，吞噬饥渴的双眼发出红光，漆黑的影子包裹了女人整个身体，只余下女人抽搐的双腿。

    “……”

    一个白色身影从天而降，将他的视线挡住了，手用力将他推向门内。

    狂风里，男人的长发飞舞，回眸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面无表情，眼睛晦暗，散发出柔和的水光，像是有泪在里面。

    “不要让人靠近这里。”

    男人警告完毕，右手缓缓抽出剑，月光下剑刃反光，屋外风怒号喧嚣，将门狠狠砸关紧，一阵阵抖动，他坐在地上流出黄尿来，浑身发冷。

    不好了、不好了……

    “是不是你！是你！是你……”

    鹰魔怔了似的双眼发红，不断重复这一句。

    雀提剑刺来，怪物居然根本没打算躲，只是一只眼睛视线与他对上了。

    松手！松手！

    雀在心里恳求鹰。

    鹰依旧叼着女人的脖子，仰起头，咕咚一下，喉结微动，将最后的血rou吞下。

    头颅跟着掉下来滚落，两颗头颅一远一近。女人眼神有些像那个带着剑穗的女孩，眼睛睁着，望着雀，一样很安静的死了。

    瞬间雀的脑袋好像被炸开，他的剑自动飞起来，迅猛地飞来如同一道闪电，电光火石间，鹰抬爪抵抗，四肢依旧不敌飞舞散落。

    “你杀了她！你又开始杀人！”

    颤抖的刀尖抵在鹰的脖子上，流出一丝血，鹰张着嘴野狼般低吼，呕出一团未来得及消化吸收的血rou。

    源源不断的白色烟雾伴随炙烤灼烧，伴随无词汇意义的叫喊，然后渐渐低沉。

    “好师弟，好师弟……”鹰的嗓音嘶哑，他不断咬牙恨恨重复着。

    无数华丽的繁花开在鹰肢体上，如同在长久长久的季节之前就早早种植在人身上般，茂密自然，昙花一现般盛放，然后瞬间吸干鹰的生命力而枯萎消散。

    “为什么……不是说好归顺于我吗，为什么又要吃人！”

    刚才那一击用尽心力，雀气喘吁吁跪在鹰旁边，一瞬间，浑身袭来使用大量力量而产生的剧痛。周围大块大块的白烟随风涌动，像是轻柔的透明丝绸，一股股扑到他脸上，像是鹰吃过的人，转化入鹰的身体，再被雀给灼烧成烟，消逝在天地之间。

    鹰没有回应，声音越来越小。

    他死了吗？

    雀俯身紧紧全力地拥抱住，紧得浑身都在颤抖，他其实很怕。

    万一他死了怎么办，他知道鹰该死，但是他想求他不要死。

    “求求你，求求你呆在我身边……”

    “……”

    奇迹般的，上苍仿佛听到他的恳求，奄奄一息的怪物发出了一声微乎其微的呻吟。

    其实早在牢狱刑罚之后鹰的治愈能力就已大不如前，被契血这样致命迅猛的攻击，很有可能来不及自愈，急救回来。

    “师兄！”

    雀连忙看向鹰。

    “这是……什么……”

    沾满血与泥的凶恶怪物脸上，赫然出现一条长在额头中央的缝，紧紧闭着。

    新生的器官发痒，蠢蠢欲动。

    怪物微微睁开眼，眼皮千斤重，眼里黯淡无光，他缓缓挪动眼珠，看见雀白如凝脂的脸，眼角几乎落泪，如同小时候山上的大朵白茶花一样，染着一点令人怜爱的红。

    鹰看着雀的脸，久久看着。

    雀的手伸到鹰的额头处，轻抚，鹰想要扭头，剧烈挣扎，但他如今先下，挣扎就是张嘴无能地微微动弹了一下。

    缝里被微微剥开，露出红光。

    “不……”鹰微乎其微地说。

    如同被强撑开的眼皮，雀拇指食指强行撑开缝观察，里面是红色的rou，白色的眼球。

    是天眼没错，和金胎一样，和圣书一样，是一百零八至宝的天眼。

    鹰怎么会有天眼……他是单纯幸运找到了天眼，还是将天眼拥有者杀了？

    雀正思索，那眼珠忽然往下转半圈，露出一直在上翻白眼的红色瞳孔。

    瞳孔微微缩小，雀的直觉告诉他要挪开眼睛或者闭眼躲避，但他无法做到，一股力量强制性的，透过对视贯穿、震颤了雀的大脑。

    ……

    渺渺云雾间，雀回过神来，自己跪坐在泥地上，四周白昼，山雾缭绕，怀中空空落落，他记不起是什么，但确确实实有什么不可忘却的，重要的人消失不见了。

    “喂！要磨蹭到什么时候！爱哭鬼！快点跟上来！”

    “……”

    雀怔愣一下，抬起头，两三步外，一个小小的身影转回身，抱怨伸手，雀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身影。

    明明看不清他是谁，但隐隐的，好像在做梦一样，好像又知道是谁。

    无名的狂风卷来，吹散了四周云雾，吹出了伸手人，露出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脸，熟悉的粗眉，总是皱着眉的表情。

    那是还保有人类形态的师兄，外形上看没有兽类的獠牙利爪，那是还在长个子的身体，不怒自威的阎王脸，常年炫耀般宽壮暴露在衣襟外的胸，汗水一多，就把上半身给脱到腰间，张开大腿，骑在师弟身上，仗着那一点欺凌师弟的快感活下去。

    一切都还如此年轻，仿佛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回头。

    这真的是你么？

    “喂！你愣着干什么！真摔傻啦？”

    脑袋上一钝痛带来实感，原来并不是梦，雀捂着额头，眼睛一眨不眨，愣愣地盯着鹰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身形也是稚儿般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