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回家 (第2/2页)

花生米，后来又要拌盘黄瓜，煮盆疙瘩汤，煎点馒头片……要求一条接一条，赵秀珍拖着老寒腿在厨房忙到深夜搞出一大桌子菜，根本不是三个人能吃完的量。

    “凡凡。”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时，赵秀珍拉住小孙子使眼色，“去把你哥叫来一起吃。”

    不等陈凡君答应，早已自顾自喝上的陈金华就抢先下达指令：“叫那个傻子干啥，倒胃口！就咱们仨得了！”

    赵秀珍无奈地摇头，瞥了眼储藏室的门，便带着陈凡君一起在桌边坐下，开始执行传统女性的工作，前前后后给儿子倒酒，给孙子夹rou，自己连口水都没空喝。

    突然和父亲见面让陈凡君有些紧张，胃口不好，只喝了点汤就吃不下东西了。然而陈金华却兴致颇高，半个钟不到的时间，两瓶啤酒半个肘子已经下肚，他的眼神逐渐迷离，边嘎吱嘎吱嚼花生，边亢奋地炫耀起自己近来在那边的成就。

    “对了，妈，明天给我账上转5万块钱。”陈金华干掉一杯啤酒，不知廉耻地朝年迈的母亲伸手，“来年我有本书要出，急用钱。”

    赵秀珍面露难色，又不怕回绝后儿子生气，小心翼翼地问：“出书咋还要钱啊……不该给你钱吗？”

    “你个农村妇女懂什么，出书前期的工作很费钱的，要打样要宣传要打点出版社，用钱的地方可多了！”陈金华不耐烦地翻白眼，手指急躁地敲桌子，“5万块钱，别啰嗦，等着书顺利出版后我给你赚十倍百倍回来不就得了嘛！”

    “知道啦，妈明天就去给你取……”

    “5万不一定够，再多给点吧，8万。”

    “8万！？可、可是家里已经……”

    “快没钱了？不该啊，我爹生前不是赚不少吗，都被你偷着花啦？”陈金华小口抿着酒，眼睛环顾四周，看见横亘在不远处的楼梯，脑子里想出了新主意，“要我说，干脆把这房子卖了吧。家里就咱这几口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没必要，换个小的也方便收拾。”

    “不行啊，这房子我还想留给凡凡娶媳妇儿呢！”

    “凡凡？谁……哦！”半醺的陈金华差点忘了同在餐桌上的小儿子，他瞪视着陈凡君，毫不遮掩自己的不满，响亮地咂舌，“真麻烦，早知道是个祖宗就不把他从福利院接回来了。”

    陈凡君回望着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爸爸，胸口像是堵着块石头，笑不出，哭不出，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沉默着低下头，用筷子戳弄那块从始至终没吃下去的牛rou。

    赵秀珍呼啦站起来，手举起来半天也没舍得扇在独生子脸上：“你这臭小子跟儿子说什么混账话呢！钱我还有，房子是你爸唯一的念想，绝对不能卖，我死后也不行！听明白没！”

    “我才是陈家的子嗣，你一个嫁进来的老娘们算老几！烦死了，酒都变难喝了！”陈金华愤而离席，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把门摔上。

    身后，玻璃杯被砸在桌子上，碗碟七零八落，啤酒撒得到处都是。赵秀珍边抹眼泪边收拾残局，嘴里唉声叹气，往日的好孙子怎么叫她也不理。

    陈凡君无措地看着奶奶和紧闭的房门，他还记得自己刚来那天，赵秀珍告诉他这里是他爸从小住到大的屋子，就算人不在了她也经常打扫，只为儿子回家时能有床干净的被褥睡。

    谁也想不到，久违的亲人团聚竟会是一地鸡毛。

    陈凡君悄声离开餐厅回到卧室，在床上坐了一阵后感觉身上有点凉飕飕的，裹上被子也没用。于是他又悄声离开房间，垫着脚尖走到陈宇贤的杂物间门外，敲敲门。

    “哥，睡了吗？”

    没有回应，但门打开一条缝。储物室熟悉的灰尘的气味从中钻出来，陈凡君顿时觉得身体暖和不少。陈宇贤还在挑灯夜战，陈凡君并排坐在他身边，借着手电筒的光亮一起看着单词卡上的英文词汇。才看了没几行，陈凡君眼皮就支撑不住开始打架，脑袋沉甸甸地耷拉下来，靠在陈宇贤的肩膀上。

    “困了？”陈宇贤顶顶肩膀，“困了就回去睡，别在我身上赖着。”

    陈凡君含含糊糊地摇头：“不要，我屋好冷……”

    “少来，暖气那么足，怎么可能冷？”

    “可是真的很冷嘛……”陈凡君撒娇地嘟囔，不仅不离开，还得寸进尺用手臂圈住哥哥的腰，整张脸都埋进他的颈窝里，“好冷，好冷……尤其那个人回来后，真的好冷……”

    “……”

    餐厅是冷的，饭餐是冷的，奶奶的眼泪是冷的，期待的父亲更是冷的。

    所有的一切都冷彻心扉，根本不是暖气可以驱散的严寒。

    “哥，我今晚可以睡在这里吗？我不捣乱，我向你保证！”

    陈宇贤看着陈凡君可怜巴巴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天亮前必须回去，不能让别人发现，知道了吗？”

    “好！哥，我最喜欢你了！”

    “再不撒手就滚回去睡。”

    陈凡君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撒开手，躺下前突发奇想，再次扑到陈宇贤身上，在他脖子上啊呜咬了一口，一串牙印看得清清楚楚。

    “兔崽子，你……”

    陈凡君往床上一倒，被子一蒙，耳朵一捂，不怕死地朝他哥吐舌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