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红肠的回忆 (第2/2页)

是因为方言的口音被那些兵痞子欺负。你一个干文职的，却敢为了我站出来，跟他们打架。你告诉我，以后再有人欺负我，就找你。”

    安一峰笑道：“记得。我一上去就被他们打飞了眼镜，最后还被打掉了两颗牙，别提多丢人了。”

    高盼山也笑了，眼中闪过一丝水光道：“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呢，敢一挑三。结果熟悉了以后才发现，你胆子原来那么小。我就想啊，那你当时得为了我鼓多大的勇气啊，我不能让你一个戴眼镜的保护我。从那以后，我脾气就变冲了，谁敢惹我我就咬谁。只有你说话，我才肯听。”

    安一峰笑着补充道：“对，我还记得他们那时候叫你二踢脚，因为你沾火就炸。”

    “后来你要做生意，我冒着记大过的风险，天天晚上翻墙出去帮你送货。我根本没想到你能挣那么多钱，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你立功了……我记得你当时，大义凛然地对上级说要将全部盈利上交部队，结果扭头就偷偷塞了我三百块钱。”说到这里，高盼山的眼圈红了，“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吓得晚上都睡不着觉，生怕让人偷去。”

    安一峰听着这些往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后来大军区的首长来视察，他请我们吃饭喝酒。那天晚上，桌上就有一盘红肠，是首长亲自带来的。那是我第一次吃红肠。”

    安一峰感到意外，他记得和首长吃饭喝酒的事，却不记得当时桌上有什么菜。

    高盼山涕泪横流地说道：“其实我一直都吃不惯北方菜。但那天晚上，我觉得这个红肠特别好吃！从那以后，我就爱上了红肠的味道。每次吃都能想起那个晚上，和你、还有首长把酒言欢的场景。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

    安一峰真的没想到，这小小的红肠竟然承载着高盼山有关那段时光的回忆和情感。

    “峰哥，回顾这一生，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在日子变好以后当了白眼狼，忘记你当初对我的照顾和情谊。”

    说完，高盼山擦去眼角的泪水，大口吃着剩下的红肠。

    安一峰默默等高盼山吃完，问道：“小山，我现在的话你还听吗？”

    高盼山点头：“你说，我听。”

    “听田书记的话，把那五亿拿回来。”

    “行。”高盼山没有犹豫，他抹去满脸的泪水坚定道，“峰哥，小山没出息，拖了你的后腿。这辈子欠你的恩情，下辈子再报。”

    那天，安一峰面无表情地离开了看守所，整日面色阴沉。直到当晚回家，他才卸下包袱，在妻子面前痛哭起来。

    当安一峰的哭声从楼上紧闭的房门中传出时，楚若云正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巴尔扎克的名着高老头。

    他刚从外省出差回来，两个月的工程队生活让他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烦扰。可没想到一回到家中，便听到了高盼山落马的消息。

    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楚若云就没敢直视安一峰的眼睛。

    放弃自己的前途让季青重新开始，结果对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高盼山送进了监狱。

    楚若云心乱如麻，拿着那本高老头回到自己的卧室。

    站在照片墙前，他久久凝视着毕业照上的季青。当初有谁会想到，这张年轻而天真烂漫的脸庞，如今竟会变得那么陌生而遥远。

    终于，楚若云下定了决心。

    他坐到案前取出信纸和钢笔。沉思片刻后，他在信纸上书写起来。

    亲爱的季青：

    我的老同学，你好。

    多年前，我曾在你的书架上见过《高老头》这本。那时的你，一如书中的主人公拉斯蒂涅一般，风度翩翩，心地善良。

    但我没想到的是，你最终也真的走上了与拉斯蒂涅如出一辙的道路。

    我知道，是你父亲的离世和加在你身上的诸多不公遭遇让你发生了这样的转变，所以我不该因此而指责你。

    我猜，你或许对我心存埋怨。埋怨我在大学元旦晚会上的多此一举，埋怨我在你遭受折辱时的无动于衷。如果是这样——我宁愿相信是这样，你才会对我父亲说出那样不中听的话。我宁愿相信你恨我，也不希望你是个会平白无故羞辱他人的肤浅的人。

    季青，我对你的感情真挚而纯粹。至少对你，那感情里没掺杂过一丝压迫与威胁，你实在不该因为我的性别而侮辱我和我的感情。你读过那么多高尚的书，却没学会尊重和理解与你不同的人吗。

    我理解你想送高盼山进监狱的做法，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提前知会我和我父亲一声？至少看在我父亲曾让你的人生重回正轨的份上。

    难道在你心里，我和我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换不来你的尊重吗？

    最后。我不知道你在国外都经历了什么，让你变得如此无情和不择手段。或许你是找到了真正的社会生存法则吧……那我只能祝福你，希望你是真的享受这种生活，而不是带着一颗枯萎的心自欺欺人地活着。

    愿你未来平步青云，如你所愿的那样。

    一个希望你好的人

    一九八九年七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