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谢言 (第2/2页)

我自己一会儿就洗完了，你看你的电视去。”她态度坚决，谢言只好又坐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李阿姨拿着自己的手机从厨房走出来，眉头微蹙：“哎呀，我这手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黑屏打不开了，小言，能借你手机给我儿子打个电话吗？他跟人约好了时间谈事，别耽误了。”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谢言没有丝毫怀疑，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了李阿姨。李阿姨接过，摆弄了一下她自己的手机，又用谢言的手机拨了个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好了知道了”之类的话，很快就将手机还给了谢言，还笑着道了谢：“谢谢了啊小言。”

    又在李阿姨家坐了一会儿，看着时间渐晚，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喧闹不已，谢言起身告辞。李阿姨和她的儿女都热情地送他到门口，叮嘱他常来。

    回到自己那间漆黑、冰冷、寂静的屋子，谢言靠在门上，仿佛刚从一场温暖却疲惫的梦中醒来。屋内屋外的温差，不仅仅是物理上的。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白的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解锁，打开微信，顶端的聊天框让他愣了愣——是李阿姨。他下意识点开。

    映入眼帘的，是那条显示已接收的转账。金额：2000。备注简单得近乎朴素：「小言，拿着买点需要的。新年快乐。」

    「已收款」三个小字，像一枚冰冷的图钉，将他钉在了原地。

    原来……借手机是为了这个。

    不是真的需要打电话，不是手机坏了。那只是一个为了维护他可怜自尊心，而精心编织的、笨拙又温柔的借口。那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那些不停夹到他碗里的菜，那些试图将他拉入家庭氛围的闲谈……所有温暖的表象之下，原来还藏着这样一份沉甸甸的、需要以这种方式才能递出的“补助”。

    他应该感到温暖，不是吗？李阿姨是真心对他好。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闷，这么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哭。为这份不动声色的善良，也为那个需要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对待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可是，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仿佛连哭泣的能力，都在长年累月的压抑和麻木中退化了。

    他握着手机，慢慢地走到窗边，蜷缩在冰冷的窗台上。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不时有绚烂的烟花炸开，嘭啪作响，五彩斑斓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他苍白没有表情的脸，和他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彩的眼睛。

    别人的团圆和热闹，隔着玻璃，像另一个世界无声的电影。手里的手机还残留着那笔转账的温度，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在盛大的喧嚣和祝福声中，感受着内心一片荒芜的寂静。新年快乐。

    这真是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夜晚。

    不知道在窗台坐了多久，久到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寒意透过玻璃渗入四肢百骸，意识开始在疲惫和麻木中昏沉下沉，仿佛要坠入一片没有梦境的睡眠。

    突然，一阵持续的震动声清晰的传进谢言的耳朵。

    谢言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半凝固的状态中惊醒，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急促跳动了两下。他费力地睁了睁干涩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地转向一旁震动的源头，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名字：江砚。

    语音来电的提示图标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

    谢言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江砚？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理智告诉他应该忽略，或者直接挂断。他太累了，身心俱疲，没有力气再去应对江砚那看似平静却总带着探究意味的交流。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在这片冰冷的寂静里慢慢腐烂。

    可是，指尖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在那嗡嗡的震动声和闪烁的屏幕光里，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停电的雨夜，想起了电话那头平稳的呼吸声，想起了那句“我陪你”。那份在他最孤立无援时曾短暂抓住过的“连接”，在此刻同样孤寂清冷的除夕夜，散发出一种危险的诱惑。

    他盯着那个名字，犹豫着，挣扎着。指尖悬在红色的“拒绝”按键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在那通电话因为无人接听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像是放弃了某种抵抗，拇指轻轻划过了绿色的接听图标。

    电话接通后，江砚并没有立刻说话，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他那边隐约传来的电视背景音，像是春晚主持人的腔调，为这通深夜来电添上了一点合乎时宜的底色。

    就在谢言以为信号不好，准备开口时，江砚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如常，听不出深夜打扰的歉意，也没有特别的热情，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实验间隙的寻常交流。

    “在看春晚？”他问。

    谢言蜷在窗台上，下巴抵着膝盖，闷闷地应了一声：“……没。”

    “我也没。”江砚接得自然，随即像是闲聊般提起，“刚才有个小品，逻辑漏洞很明显，演员的表演也有些过度。”

    谢言没接话，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只是听着，感觉江砚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他的回应，只是在用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填充着通话的空间。

    江砚又随口说了几句关于节目编排的看法，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然后，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问道：“晚上吃饺子了么？”

    “……吃了。”谢言回答，想起在李阿姨家碗里那只被悄悄夹进来的、象征着“好运”的硬币饺子，喉咙有些发紧。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他机械地回答，不明白江砚为什么问这些。

    “嗯。”江砚应了一声，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并不完全令人尴尬，反而像是一种耐心的等待，等待谢言从那种紧绷的、自我封闭的状态中稍微松弛下来。

    窗外的夜空沉寂了片刻，仿佛也在酝酿着什么。

    就在这时，江砚忽然唤他，声音比刚才清晰，也似乎更近了些，仿佛微微凑近了话筒：

    “谢言。”

    “……嗯？”谢言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带着一丝被打断思绪的茫然。

    几乎是同时——

    “嘭——哗啦！”

    窗外，一束格外巨大的烟花猛地蹿上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开，金色的流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透过听筒，传到了另一边。

    就在这绚烂的爆破声与光芒达到顶峰的刹那，江砚的声音清晰地、平稳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温度，穿透了这短暂的喧嚣：

    “新年快乐，谢言。”

    不是实验室里那句近乎标记的、冰冷的“新年快乐”，也不是公式化的祝福。这一句，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真实的暖意，精准地叩击在谢言因李阿姨的转账而酸涩难言的心上，与窗外那片盛大的、转瞬即逝的华彩重叠在一起。

    谢言握着手机，怔怔地看着窗外那正在缓缓消散的金色光弧，一时忘了回应。而耳边却萦绕着这句比烟花更让他心头一颤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