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 (第2/2页)

消散几分。

    他走到客厅，疲惫地倒进了那张蒙着洗得发旧却干净布套的沙发里。身体陷下去的瞬间，扬起了细微的尘埃，混合着肥皂水和消毒液的味道。

    屋子里很安静，比白天更加安静。挂钟大概没电了，连那“滴答”声也消失了。他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看天花板，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身体的劳累一阵阵袭来，眼皮沉重，但思维却异常清晰，过往的片段和未来的茫然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内心翻涌的情绪。在这个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空旷又拥挤的“家”里，疲惫成了最真实的感知，而明天该如何，他不敢去想，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精疲力尽的静止中。

    江砚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充满科技感的监控中心。多个显示屏亮着微光，其中一块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电子地图界面，一个微小的光点在某个老旧小区的位置规律地闪烁着，旁边标注着经纬度和一个简单的代号——“Yan”。

    江砚慵懒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昂贵的钢笔。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块分屏上，那里实时传输着谢言手机前置摄像头捕捉到的模糊、晃动画面——通常是天花板、墙壁，或者一片黑暗。同时，手机麦克风收录的环境音，包括谢言沉重的呼吸、偶尔的翻身，甚至远处模糊的车辆驶过声，都通过隐藏的音频通道，清晰地回响在江砚书房的优质音响里。

    他看着那个代表谢言的光点，在今天下午从火车站缓慢移动到那个小区，然后长时间停留。他能想象出谢言拖着行李箱，耷拉着脑袋，一步步挪回那个“家”的画面。

    江砚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回到那个充满创伤记忆的“原生环境”，正是他实验计划中关键的一环。他已经推断出谢言家庭的大致状况，他需要观察，一个脆弱的样本，在被抛回压力源后，会产生怎样的应激反应和自我调节。

    当谢言与李阿姨在楼道相遇时，江砚甚至能通过环境音，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李阿姨热情邀请谢言吃饭，谢言那声干涩的“谢谢阿姨”传来时，江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干扰变量。

    他在心里给李阿姨贴上了标签。这种突如其来的、非受控的“温暖”，可能会影响样本的纯粹痛苦反应，干扰数据的准确性。

    不过，他并不太担心。一点点的温暖，在巨大的、熟悉的冰冷面前，往往显得更加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加剧痛苦。他很期待看到谢言从李阿姨家短暂的温暖中，再次独自踏入那个冰冷空屋时的反差反应。

    随后，通过手机内置的加速度计和陀螺仪数据，江砚“看到”了谢言在屋内快速、甚至有些狂躁的移动轨迹——打扫卫生。他能想象出谢言用力擦拭、试图用体力劳动麻痹自己的样子。

    当谢言在卫生间门口停留过久，随后传来一阵明显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嘈杂声响时，江砚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钢笔。他双眼闪过一丝近乎痴迷的兴奋光芒，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谢言位置静止不动的光点，以及音频波形图上刚刚剧烈跳动的峰值。

    停下了……在卫生间门口。超过三分钟了。呼吸频率加快，有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江砚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像在记录一个关键的实验节点。

    是看到了什么？

    玻璃碎裂声……是他砸了什么东西？还是……记忆里的声音被触发，与现实产生了混淆？

    江砚更倾向于后者，或者是两者叠加。这种由特定场景触发创伤记忆，并导致现实中的破坏行为，是PTSD的典型表现，这数据太漂亮了。

    他听着音频里随后传来的、谢言粗重的喘息和似乎是徒手清理碎片的窸窣声，带着一种急促和暴戾，几乎能想象出谢言此刻苍白着脸、眼神混乱的模样。

    谢言在试图抹去那个‘刺激物’，就像他试图抹去记忆和痛苦一样。徒劳，但如此真实，江砚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这种不加掩饰的、源于本能痛苦的直接反应，正是他渴望在样本身上看到的，远比任何言语倾诉或问卷回答都来得真实、珍贵。

    “够了，这样也够了。”他心想。虽然无法像在实验室那样，通过摄像头直接捕捉谢言的表情，通过电极测量他精确的生理指标，但这通过技术手段窥见的、发生在私密空间里的崩溃，反而更具价值。这证明，即使离开了受控的实验环境，谢言的创伤反应模式依然是稳定且可预测的，这大大提升了实验数据的可靠性和普适性。

    一次完美的、非介入式的‘场外刺激-反应’观测。他几乎要为自己选择安装监控装置的决策喝彩。这让他能够全天候、无间断地捕捉样本在最自然状态下的脆弱瞬间。

    晚上，当谢言最终瘫倒在沙发上，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周围环境音也趋于完全的寂静时，江砚才缓缓打开一个加密的日志文档，开始记录：

    【观察日志-寒假Day1】

    ·样本状态：已返回原生环境。观察到明显的情绪低落、创伤记忆闪回迹象。

    ·行为记录：

    ·与邻居发生短暂积极社交。

    ·进行高强度清洁行为，推测为转移内心痛苦的替代性应对机制。

    ·在卫生间接触特定创伤提示物时，出现强烈应激反应，伴随呼吸急促。随后记录到明显玻璃碎裂声及急促清理声。推测为特定环境刺激物疑似破损镜面触发强烈创伤性闪回，并可能伴随现实破坏行为。样本情绪表现出显着波动与应激性行为反应。

    ·最终表现为生理性疲惫，进入睡眠。

    ·初步分析：原生环境对样本的负面情绪激活作用显着，符合预期。样本现有应对机制体力消耗、可能自残，需观察手臂伤痕确认效果有限，且具有自我破坏性。抗压能力正在被持续消耗。

    ·下一步计划：保持被动观测，等待样本情绪低谷出现时，进行适度“介入”，观察其对外部“支持”的依赖倾向和反应模式。

    写完，他放下笔，满足地向后靠去。听着音频里渐渐平息的声响，他知道，这颗“果实”正在他期望的方向加速成熟。

    他不需要知道具体是哪段回忆被勾起，他只需要确认，痛苦是真实的，反应是典型的，而这一切，都在他的观测之下。这就足够了，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

    江砚做完这一切，关掉了大部分显示屏，只留下定位地图和生命体征监测的界面继续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