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赖 (第2/2页)

“被试”身份，只是这一次，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地走回那个观察笼。

    而江砚，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详实的数据流，很是满意。猎物已经习惯了笼中的环境，是时候，进行更深层次的“探索”了。

    一次周三傍晚的咨询，谢言提到周末要去咖啡店轮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江砚的耳朵。

    “看来你开始享受这份工作了。”江砚的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他调整了一下桌上传感器的角度，“接触社会性活动，对情绪稳定确实有积极作用。不过，要注意过度社交刺激可能带来的反作用。尤其是在你神经系统仍处于高敏状态的时期。”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份打印好的图表推向谢言。上面是几条颜色各异的曲线，代表着谢言在过去几次咨询中，佩戴监测设备时的心率变异性和皮电活动数据。

    “看这里，”江砚的指尖点在一处明显波动的区域，“这是上次你提到在人多环境感到不适时的数据。你的交感神经系统处于过度激活状态，而副交感神经的调节功能相对滞后。这种生理层面的失衡，会直接放大你的焦虑体验。”

    谢言盯着那些他看不懂但感觉异常权威的曲线，那图表似乎为他的不适提供了无可辩驳的科学证据。他回想起咖啡店忙碌时，自己偶尔的心烦意乱，原来并非单纯是“累了”，而是有“生理基础”的。

    “那…我该怎么办？”谢言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他开始相信，江砚掌握着解读他身体密码的钥匙。

    “认知行为疗法能处理表层思维，但对于更深层的、植根于神经系统的反应模式，我们需要更直接的工具。”江砚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进行重要提议的姿态。

    “我最近在完善一套结合了生物反馈和正念训练的干预方案。它可以通过实时监测你的生理信号，帮助你学习如何主动地、有意识地将你的神经系统调整回平衡状态。本质上，是教你‘驯服’你过度警觉的身体。”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言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而诚恳：“这套方案目前还在个体化调试阶段，需要高度配合和信任。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将接下来的几次咨询，重点放在这上面。当然，这需要你投入更多的时间和…信任。你可以考虑一下。”

    “信任”这个词，被他用这样一种坦诚且专业的方式说出来，显得格外有分量。谢言几乎没有犹豫。江砚已经用无数次的“有效帮助”证明了他的能力和“善意”。那些精油、那些精准的解释、那些在他崩溃边缘伸出的手，让他觉得，跟随江砚的指引，是走出泥潭的唯一途径。

    “我需要怎么做？”谢言问，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然。

    江砚的眼底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光，但快得无人能察。“很好。那么，我们从下一次开始。我会准备更精密的设备，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稳定的基线。同时，”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几行字，“尝试记录下每天出现‘异常感’的具体时间和情境，越详细越好。这能帮助我们更精准地定位触发点。”

    谢言接过便签，如同接过一份救赎的指南。

    接下来的两周，咨询室的氛围悄然改变。那些便携设备被更复杂、连接着电脑的仪器取代。谢言的手指贴上冰冷的传感器，头部佩戴上轻便的、带有电极的装置，实时监测他的脑波活动。江砚则坐在屏幕前，引导他进行各种想象和放松练习，并随时根据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给予反馈。

    “很好，现在你的阿尔法波正在增强，说明放松深度在增加。”

    “注意，当你想及那个让你不安的场景时，贝塔波立刻变得活跃了。尝试用我教你的呼吸法，观察它如何平复。”

    谢言努力遵循着指令，他确实在数据反馈中，隐约感受到了一种对自身状态的“掌控感”。这种感受如此新奇，暂时压过了对复杂设备的本能不适。他甚至开始期待这些训练，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变好”，在夺回对生活的控制权。

    他却没有意识到，这种“掌控感”本身，正被江砚牢牢cao控在手中。江砚通过控制反馈的难度和呈现方式，可以轻易地让谢言体验成功，从而强化他的参与动机；也可以适时地让他遭遇“挫折”，从而加深他对自己“需要专业帮助”的认同。

    一天晚上，谢言在宿舍整理咨询笔记——这是江砚建议的，说是能加深学习效果——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砚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脑波对比图。左边标注着“首次咨询高焦虑状态”，脑波图杂乱无章，充斥着代表紧张和恐惧的高频波形。右边则标注着“当前放松练习中”，波形明显变得平稳、有序。

    下面附有一行小字：「你的进步，清晰可见。」

    谢言盯着那张图，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成就感和巨大感激的暖流。看，他的努力是有据可查的，他的好转是科学可见的。江砚不仅在他身边引导他，甚至还默默记录着他的每一点进步，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为他感到欣慰。

    这份被“看见”、被“珍视”的感觉，如同最强劲的粘合剂，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警惕和独立性彻底瓦解。

    他手指微颤地回复：「谢谢学长。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屏幕那头，江砚看着这条充满依赖的回复，和他刚刚从谢言最近一次训练数据中刻意截取、并稍作修饰才生成的对比图，满意地笑了。

    依赖的藤蔓已经紧紧缠绕。是时候，为这株精心培育的植物，更换更能控制其生长的“土壤”了。他关掉图片，点开了另一个文件，标题是——《环境控制与信息隔离方案》。

    下一步，他需要让谢言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这一个“可靠”的信息来源和情感支点。咖啡店的兼职，或许该找个理由，让他“自愿”放弃了。还有那个偶尔会给他发信息、叫林允的活泼女同学，也该慢慢从谢言的世界里“淡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