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朱砂 (第1/1页)

    梅园的雪积得比别处更深些。

    这座园子偏处宫城西北角，离冷宫旧址不远，平日里便少有人来，今夜除夕更是无人踏足。满园的红梅被雪压弯了枝，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过便簌簌地抖下一蓬雪雾，露出底下浓艳的花瓣。红的红，白的白，交叠在一处，像谁在宣纸上泼了朱砂又洒了碎银。

    一串赤足的脚印从月洞门外歪歪斜斜地延伸进来，深深浅浅，步子凌乱，在雪地上踩出一朵又一朵不成形的花。

    柳昭岁跑了一路，早已分不清是冷还是累。他的赤足被雪水浸得通红，趾尖冻成了淡淡的粉色，踝上那五枚银铃却还在叮叮当当地响，在这空无一人的梅园里格外清脆，像是这座沉睡的园子唯一的心跳。

    绯红的裙裾在梅枝间穿梭，时而掠过一枝低垂的红梅，裙摆与花瓣交叠一瞬，竟分不出哪片是纱哪片是花。长发上沾满了雪屑，四肢的银铃随着跑动细密地响着，与满园风声和梅枝簌簌声搅在一处，像一首只有这座园子听得懂的曲子。

    他跑得并不快。比起方才从殿中冲出来时那阵拼了命的狂奔，此刻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漫无目的地穿梭。梅枝不时勾住他的袖角、裙摆，他便不耐烦地一扯，扯下一蓬雪和几瓣梅，也不回头，继续往前。赤足踩断了一截埋在雪下的枯枝，咯吱一声脆响，在这片寂静里格外分明。

    他转过一株老梅粗壮的树干，裙摆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然后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一下不轻。柳昭岁跑得虽不快，但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梅园深处会有人，猝不及防间两人撞了个满怀。柳昭岁整个人向后跌去，脚踝上的银铃炸开一片碎乱的脆响，绯红的裙裾和墨黑的长发在空中扬起又落下，他仰面摔进了梅树下一堆积雪里。

    雪地厚实，倒没摔疼，只是溅起一蓬雪雾，落了他满头满身。他侧躺着，发丝遮住了半张脸，赤足蜷缩在裙摆底下，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铃随着身子的起伏又响了几声才渐渐安静下来。

    被他撞到的人退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形，怀中抱着的几卷医书和一只药箱被撞得脱了手，哗啦啦散落在雪地上。书页被风吹得翻飞，几张夹在里头的药方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飘落在梅枝间，像几只被惊起的白蝶。

    那人没有先去捡书。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团绯红色的身影上，只停了一瞬，便微微蹙起了眉。

    他叫沈霁，太医院最低品阶的医士。今夜除夕，太医院里资历老的都回家团圆了，他是新人，主动留下来值夜。方才听见外头一片兵荒马乱，说是六殿下跑了，陛下亲自去追，满宫禁军都调去围了御花园。他本不该出来，可有一卷医书落在了梅园的药庐里，那是他前日替太医院整理药方时带过去的。他想着梅园僻静，禁军都去了御花园，他去取一趟便回，不会碍着什么事。

    然后一团绯红的东西便撞进了他怀里。

    沈霁站稳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职业性的——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扫过地上那人的四肢与躯干，判断有无骨折、有无外伤、意识是否清醒。没有骨折迹象，肢体活动正常，意识清醒。然后他的目光才不可避免地触及了那些不属于伤情评估范畴的细节。

    这人穿得太少了。不对，不是少，是穿得不对。那件绯红的纱裙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滑到肩头以下，露出一大片白腻得几乎与雪同色的皮肤。锁骨细而直，肩头圆润，胸口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极淡的青色脉络，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裙摆翻卷上去，露出半截小腿和赤裸的双足，踝间的银镯在雪光下泛着冷光。一条腿微微曲起，大腿上的rou从裙缝中隐约露出一截，白嫩丰盈，压在绯红的纱料和白雪之间，白得晃眼，再往上一点就能看到腿根了。

    柳昭岁偏着头，长发铺散在雪地上，乌黑与雪白绞在一处，右眼角一颗殷红的泪痣沾了一粒半融的雪，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沈霁的目光在那截大腿上多停了半息。只是半息，他便倏地别开了眼。这不是伤情评估该看的范围。

    他在心里迅速把自己拉回正轨。耳根微微发烫，但脑子已经重新开始运转：此人身着云锦，四肢皆佩银铃，非宫女非妃嫔。能在宫中如此装扮且无人拦阻的年轻男子，又恰逢今夜禁军倾巢追六殿下——此人是六皇子，柳昭岁。

    确定身份之后，沈霁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六殿下，天子心尖上的人，现在全宫禁军铺天盖地地在追的主子，偏偏被他一个最低品阶的医士撞上了。管还是不管？

    不管——这位殿下衣衫单薄赤着脚在雪地里，若是冻出个好歹，天子追究起来，他一个当值的医士见死不救，脑袋还要不要？

    管——怎么管？上手去扶？方才那一下目光扫过去，这位殿下身上那件纱裙跟没穿似的，他若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哪怕是为了扶人，传到天子耳朵里也是一百张嘴说不清。碰了是死，不碰也是死，哪头都不讨好。

    他在心里把这座梅园的位置骂了一遍，又把这个时辰出门的决定骂了一遍，末了面无表情地想：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沈霁把医书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稳。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回太医院之后的事——把药庐的医书归档，今夜当值的记录里绝口不提梅园，若是有人问起便说一直在药庐里誊方子，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他不做多余的事，这是他在这个地方活了三个月总结出来的最高生存法则。

    柳昭岁还躺在雪地里。

    沈霁走出去三步，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软绵绵的呜咽。不是哭，不是叫，是那种小兽找不到窝时发出的哼哼唧唧，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得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那声音里含着一个模糊的、黏糊糊的叠词，听到身后那声软绵绵的“母妃”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硬着心肠继续往前走。他在心里说：不能回头。碰了是死，不碰也是死，不碰至少还能赌一把。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和来时一样，青色官袍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然后身后又传来一声呜咽。比方才更细，更弱，像是连哼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沈霁闭了闭眼。他面无表情地在雪地里站了两息，然后转过身，大步折了回去。

    柳昭岁仍躺在雪地里，保持着方才跌倒时的姿势，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绯红的纱裙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大片冻得发青的皮肤。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凝了一层白霜，嘴唇已经从淡紫色变成了青紫，张着一条小缝，呼出的气息极浅极慢，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他不再叫母妃了，只是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呜咽，含糊不清，软绵绵的，尾音微微发颤。

    沈霁在他身侧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皮肤冰凉，脉搏细而快，体温已经低到了危险的程度。再去看他的手脚——手指末端的暗红已经转为了紫黑，指甲盖底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死色，足趾的情况更糟，整个脚背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踝间的银镯嵌在那片变了色的皮肤上，银白与紫黑交叠，刺眼得像是某种刑罚留下的烙印。他轻轻按了一下足背，凹陷下去的皮肤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回弹。

    这是重度冻伤，正在向坏疽发展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