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乱局将启 (第1/1页)

    “东域只是开端，接下来南域这一仗才是重头戏。”

    这么说着，李白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议事厅入口处的阴暗通道，像是被那一片黑暗晃了神，眼中闪过晦涩难懂的光。定睛去看，那位高傲的少族长又好像只是偏了偏脑袋。

    若说东域之乱是给邪灾开源，造成大量死伤。那么南域之灾就是给抵抗军的有生力量节流，大幅度延缓救援，并无限放大战果。

    “断粮源。”

    南域是八荒粮仓，有着天府之国的优渥土壤，八荒大陆上六成的口嚼都由南域出产，护卫南域的朱雀一族更是烹饪的好手。一旦南域遭劫，大量土地作物被破坏，应季植蔬主食无法及时收割，那么周边地域以此为倚仗的国家会迅速进入粮食短缺状态，久而久之，食不果腹的生活会造就羸弱的体魄和低下的免疫。东部蔓延过来的妖兽肆虐又会造成死亡、痛苦和瘟疫。东南一带很快会变成灾祸盛行的地狱之境。易子而食、烹食两脚羊的惨剧也会再次上演。霍乱以东南为基点迅速弥漫开来，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导致信仰衰微，人性崩坏。

    “灭神兽。”

    一旦人类大量死亡，国家灭绝，信仰衰败，作为图腾的神兽种族将受到大幅影响，神力衰微，就更加无法护佑治下子民。没了神力，他们不过只是大一些的野兽罢了，靠锋利的爪牙和牙齿，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呢？介时，尸体遍地，哀鸿遍野，国将不国，天下大乱，形成恶性循环。四海八荒将再次回到人吃人的原始杀戮状态，千年的文明进程随即毁于一旦。

    “成帝位！”

    到时候，只有居于高山之巅，不染尘埃，与世俗无甚牵扯又实力强大的凤族才能救世间于苦难了。请凤族出山平定祸患成了天帝唯一的选择，无数人族唯一的希冀。那时，凤族夺取权柄，定身天下图腾也只是一念之间罢了。

    李白清列的嗓音平稳而淡漠地吐露出刺骨的计划。金灿的眼瞳扫视过在场众人，仿佛散发出神辉，在视线范围内有种面对凶兽的威压，里面翻腾的炽热和野心几乎满溢出来，咄咄逼人。

    “断粮源！灭神兽！成帝位！”

    “断粮源！灭神兽！成帝位！”

    “断粮源！灭神兽！成帝位！”

    似是被领导者炙热汹涌的目光灼痛，在场的凤族众人澎湃起来，褪去了一贯的清高优雅，清丽的面容上青筋暴起，纷纷大力挥舞手臂，呼应起来，如同冰原上的一片火海。他们压抑太久了。

    看着面前这一幕，李白勾了勾嘴角，思绪不禁又飘回了从父亲那里得知真相的那一夜。

    传说中，凤族祖先与第一任天帝携手努力，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最终撑起一片秩序的天，此后，君臣相得，浮沉得度。

    但这个美好的故事并不是真相，没有谁会无条件地信任另外一个人，神也不例外。

    当年战局明朗，人间初步展现出一派欣欣向荣后，先天帝与凤祖的龌龊开始显形了。一次次明枪暗箭，一场场鸿门酒宴，无数的明褒暗贬、明升实降耗费了凤祖最后的战友情谊。当再一次得知家族里的小辈外出历练时不幸逝世的消息时，疲惫的凤祖选择了离开。

    与其说凤族祖先放权后归隐，不如说被迫放逐于雪山之巅，以消除天帝的疑虑。简在帝心，不过是为了族群的存亡而被迫的可笑妥协罢了。

    然而，仅仅是离开，对于天帝来说并不足够。凤祖在人群中的威望太高了，高到威胁到唯一统治者的地位。他的光芒太明亮了，盖过了天上的太阳。

    与烈日争辉者终将被消融。

    最终，在一片千年冰原的皑皑白雪里，在天帝的目光下，凤祖凝目远眺，最后看了一眼繁华的世间，那是他耗尽前半生争取来的和平与秩序的具现，而后长叹一声，亲手将斩杀了无数邪恶从而缔造和平的震神剑，插进了自己的心脏。结束了辉煌又落寞的一生，作为交换，也保下了凤凰种族的绵延。

    这就是流传千古君臣相得的神话，扯下粉饰的外袍，这场历史对于凤族来说不啻于持久的羞辱。

    思及此，李白敛下双眸，随意拂了拂衣袖。

    既然我的祖先无法得到秩序世界的公正对待，那么这秩序，不要也罢。由凤族缔造的和平也由凤族来终结。破灭过后，吾族将成就真正的理想乡。

    从虚空中定定凝视东南方位，李白握紧了拳头，像是握紧了全世界。

    “呼……呼……哈……”

    从逼仄的破败库房逃出，确认走了足够远之后，铠靠在墙角，大口喘息起来。汗水已经在额头凝结了薄薄一层，莹青的发丝有几缕黏连其上，饱满坚毅的嘴唇大张着呼吸，夹杂着几声咳嗽。胸前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胸肌的形状微微凸显，风一吹透出几抹寒凉。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铠无神地望着天穹。此时，月光被屋角遮挡了一半，却依旧阴气逼人，深冷如白骨，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裹了裹披风，青龙仿佛被冰霜冻结，久久不曾动弹。

    从身后的腰椎缓缓向上，可以摸到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自己断掉的龙脊。明明已经痊愈的伤口此时却阵阵作痛。

    自己屠戮臣民，千夫所指，万人唾弃。而今失去大部分神力，如同废人，曾经的青龙战神现在或许连族里的女眷儿童也打不过。而造成自己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曾经让自己无比感激的凤族少君李白，自己如今的丈夫。

    假的。

    凤凰的温柔爱护是假的，贴心小意是假的，连对孩子的期待和珍惜的眼神也似乎成为了幻觉。这段时间的时光仿佛成了一场梦，醒来却置身于地狱。

    想到从前将他视为救赎和希冀的自己，铠不禁挑了挑嘴角，透着几分讽意。我可真是个有眼无珠的东西啊，守约说的没错，我真的一点都不擅长这些。耳畔隐隐传来父亲刚去世时，族人们的推诿：

    “谁会要这个杂种？生下来就是个畜生的命！”

    恍惚间，凤凰的脸和他们重合在一起，大婚那天的话语无比清晰地响彻耳畔：

    “你是我们选择的工具。”

    微微低头，一滴水珠落在了手上。征神间，铠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