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 (第2/2页)

度都温润柔澈朗月多情，他让人想到水中白鹤，山中修竹，他的美少见于草原，于是格外惑人。

    偏偏他还美不自知。

    如今他就这么眉笼春山，眼含秋水地注视着檀实，檀实一时心绪纷乱，连话都说不出了。

    “……我，我不对了。”檀实低下头，有些不好意西，“明明是陪，陪你散心。”

    “有什么关系，”中原的白鹤突然宛然一笑，在这草原无边的暮色里，便如晚春落花般温柔寥落。

    “现在就很好啊。”他的声音轻轻地飘在风里，他说，“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他的笑容里总是带着些惆怅，这浅浅的愁像是春天玉带河里漂浮的冰，透明的，若隐若现的，随着融化的水流漂流，然后不经意地碰撞在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檀实知道，他始终忘不了那个被掳走的李秀才。

    他在自责，责怪自己没有救李孚出来，于是他时时收敛着心绪，开心时也怕自己太开心了。

    檀实很了解这种情绪，部落里第一次失去兄弟的亚男，战场上第一次失去同袍的士兵，他们劫后余生总会开怀的畅饮，但往往笑着笑着就流下眼泪。

    “你已经，做，做得很好了。”檀实突然道。

    “什么，你说算学吗？还差得远哈哈。”

    檀实严肃地看着他，像要直直看进他心里，他说：“不是这个。”

    于是裴鹤贞明白了，所以他移开了目光。

    檀实按住了裴鹤贞的肩膀，强硬地掰过来，“你已，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救不了他，忘掉吧。”

    裴鹤贞摇了摇头，眼泪转瞬就落了下来，被夕阳染成金色，然后落在了草原上。

    “怎么忘啊。”

    裴鹤贞叹息一样，强忍着泪水，“我们，我们晚上一起说过很多话，我们讨论过彼此的家人，我知道他暗恋着老师的二女儿却不敢说，他还给我看过他偷偷藏的一根头绳，我还笑话过他……他还说起他的母亲，他一说就哭，我想到我妈，我也哭，我俩像两个大傻子……”

    他转过头，质问般的看着檀实，也像在质问他自己，“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弟弟，就像我半个家人，我当时看见他，看见他在帐篷里……我记得那个帐篷，我若是勇敢一点，也许他就能回来……”

    檀实显得极为冷血，他说：“他回不来”

    “他回不来，你，你知道，你要是救他，你们，都回不来。”

    裴鹤贞闭上眼睛，浑身都在颤抖，像是拒绝这个答案。

    晶莹的泪珠一颗颗的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怎么也不愿停，檀实低头，用温热而干燥的手掌给他擦，怎么也擦不干净，于是直接上前一步，将裴鹤贞按在了怀里。

    他的声音又变得无比温柔，比这草原的千里晚霞还要柔软，他宽厚的大掌一下一下顺着裴鹤贞不停抽噎的后背，安慰道，“哭吧，哭吧，哭一场就好了。”

    檀实将裴鹤贞送回城时，地平线上已经冒出了几颗星星，浸在丁香紫的夜空里。

    裴鹤贞眼皮微微肿着，檀实的胸口湿了一片。

    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地走着，哭过一场，裴鹤贞如今有些难为情地不敢看他，直到来到了官学门口。

    “你，你回去路上小心，”裴鹤贞小声道，突然又想起来，“要不你今天就在这儿睡吧，天色也晚了，不安全。”

    “不，不了。”檀实说，“我每夜得，回，回去巡视部落，况且，”他看了一眼裴鹤贞，提醒他，“这里都是，男人，我宿在这里，不好。”

    裴鹤贞的耳朵立刻热了起来，他又忘了，檀实是个亚男！

    然后他又想到，他一个男人，刚才还扒着人家胸口流泪！

    眼见裴鹤贞的脸要冒烟，檀实的眼中划过一道笑意，刚来北地的汉人大多都有这个毛病，毕竟在这里亚男看起来和男人一模一样。

    檀实突然举起身后一条细细的辫子，递给他看，“你看，在北地，亚男，会，会在辫子的尾端坠一个坠角。”

    裴鹤贞看到一个深蓝的小石头，坠在檀实的辫子上，这条细细的辫子编在头发里，他一直没有发现。

    “嗯，我记住了。”裴鹤贞红着脸点头。

    檀实转过身，“那，我走了。”

    “嗯。”裴鹤贞再次乖巧地回应。

    两人突然都抬起头注视着对方，似是没想到对方也正好在此时看过来，于是都慌张的别开视线。

    一种怪怪的氛围开始在两人之间弥漫。

    “咳，那我，我走了。”檀实重复了一遍。

    “好，好，再见，路上小心。”裴鹤贞也重复回应了一遍。

    说完，两人一时都没有动作。

    于是那种古怪的气氛更活跃了，让站在官学门口的两人都莫名的不自在起来，直到檀实翻身上马走远了，这种古怪感才慢慢消失。

    如果裴鹤贞能以第三视角看这一切，他就会发现，他和檀实就像高中附近心照不宣走在一起又要分别的高中生，那种让人不自在的气氛，不过是可以被称之为“暧昧”的东西。